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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30

    莲语之后二年,试做《麒麟儿》

    人在被逼迫到极限的时候也特别容易逆反到极限,这个就是所谓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吧。如果你想非天有所进步,最好的方法就是把非天折磨到极致,那个时候总会有个预想不到的灵感的花苞,伸长了颈子“叭”地绽放。
     
    送给小四和小十三。
     
    莲语之后二年:试作麒麟儿

    一曲溪边上棹船,幔亭峰影蘸晴川。
    虹桥一断无消息,万壑千岩锁翠烟。
    二曲亭亭玉女峰,插花临水为谁容。
    道人不作阳台梦,兴入前山翠几重。

    胤禛写了一半,没来由地心乱了。半伏在楠木胎黑漆大桌上的身子微微发汗,肩背虚软,两手仿佛被钝器砸过似的,忽然失了劲儿,执笔的修指也簌簌颤抖,羊毫尖儿的墨已汇成豆大一滴,眼见就要污了那雪浪纸。
    这失态叫他很是吃惊。作为皇子教育的一部分,四阿哥胤禛从五岁开始练字,先是学握笔,在三哥写废了的纸上一板一眼地划着基本笔画,入了书房,便有正经师傅将入门字帖展在他面前,逐字讲解,逐字临摹。
    四阿哥胤禛练字和做别的事一样有股认真劲儿,他本就不喜说话,安静而乖巧,师傅和谙达都觉得这位爷好伺候,不过,有子泱泱的皇帝康熙也容易在查功课的时候暂时性地忘却这个孩子。
    这倒不是说康熙不心疼四阿哥。正相反,四阿哥安静的面容无声胜似有声,时常击响他心头最柔软的薄膜,这孩子全神贯注握着笔的侧影,好像能留住承乾宫昔日的暖阳。
    四阿哥的字常常得到皇上的夸奖,惹得兄弟们嫉妒不已。胤禛表面上是喜的,可心里不知喜在何处,只是觉得作为皇子勤奋自律让汗阿玛高兴是天经地义,何况那只握着自己小手一笔笔涂抹的纤纤素手早已不在了,胤禛再没了为谁而写的迫切心情。
    这么想着字却一天天出类拔萃起来。
    训练有素的书法家为自己莫名的失常呆了半刻,终于将笔搁在了山峦状的笔架上。
    可能是因为人不在其境吧。胸中既无山水之情,如何写出山水之意?
    胤禛开始懊悔选了朱文公的这首诗。
    推开隔窗,入眼是宽阔的石台石阶石甬道,冰凉而光溜,沿途点缀着一层高过一层的黄琉璃瓦歇山顶,然后在穷尽处与天接壤了。没什么树,除了人工曲扭的柳,在这初春垂着稚嫩的新绿。天气很好,但胤禛实在想不出什么“幔亭峰影蘸晴川”。
    罢了罢了,倒是这铜绿笔格,清瘦峻峭,若九疑之争出。颇有几分“翠几重”的意思。
    正自感叹,身后一把低柔的声音向他请安。
    胤禛转过身,矜持地点点头:“敦复先生。”
    张英年过半百,鬓角染着星星银丝,宦海沉浮多年,却折不弯那挺直的背脊,揉不皱那干净的袍角,眼睛愈深愈清明。从容打量了胤禛几眼,笑呵呵地道:
    “老臣还在想是不是眼花了,一向写书入神的四爷竟也有停笔踌躇的时候儿?”
    说得胤禛脸一红:“叫先生见笑了。先生瞧瞧我这字,可还看得过去?”
    儒臣向少年微微一躬,轻轻托起那厚实的纸张,入手细致的摩擦感,仔细看原来面上有暗花隐纹,织理纤长紧密,是以比一般的宣纸匀薄坚韧,正是宫里人视为上品的生宣,俗名儿“雪浪”。张英心想:必是皇上每月一看的习字功课,这四爷好细的心思!嘴上却不说破,只道:
    “四爷笔力越发雄健了。这几日可是临的颜鲁公的贴?”
    “先生真是行家眼光,可惜找不准感觉,只怕要半途而废。”胤禛袖着手半倚在几上,眼神不经意地落在南薰殿顶,一条盘龙从富丽堂皇的彩画中冷冷向他看。
    “荆卿按剑,樊哙拥盾,金刚嗔目,力士挥拳。四爷的字骨力遒劲而端庄雄浑,带有北魏笔意,一反现下柔媚之风,这份性格儿怕不是好的?只是于这武夷棹歌,缺了点潇洒灵逸之气……”
    胤禛眼一亮:“先生说的是!”
    翻身挑起那笔,扯过纸来端详下:“扔了可惜,胤禛且写着,请先生指教。”
    屏息宁神续道:
    三曲君看架壑船,不知停棹几何年。
    笔峰俊挺,藕断丝连,却是换了行书。
    张英暗里赞他聪明,一点就透,嘴上却依旧淡淡论道:“风流灵巧,潇洒顺畅,四爷行书里有拟三王风范。”
    胤禛听他这波澜不惊的闲闲语气,不禁想起皇阿玛有回赞张英:有古大臣之风。一时脑海里尽是那峨冠博带、摇头晃脑之辈。嘴角一挑:“先生冤我。”
    张英一吓:“老臣焉敢?”
    胤禛埋头手不停地写着,语气里却似万般委屈:“前年太子生辰,汗阿玛可是把那宝贝得不得了的《伯远帖》拿出来给太子瞧了?惹得三哥那个心痒呀,却没奈何。想来是先生的主意。”
    张英那时和李光地两人同负教导太子的责任,君臣私下里唠嗑闲话时推的顺水人情,怎就到这爷耳里去了?
    “王珣书法东晋风流,宛然在眼,惜乎传下来的真迹甚少,入内府前也就董其昌家里有,我辈兄弟只在书上见过,今先生说我临摹三王,可不是冤枉我么?”
    张英垂着手僵在那里,想抬起胳膊,背上却似缚了千斤石,沉重不堪,满腹经纶一时统统停了周转,只有一撮杂音嗡嗡响着:
    “阿哥爷们如今年幼,个个精怪,将来长成了,面上雍雍穆穆,内里不知怎地叫劲儿呢?”
    “幸而皇上英明,储位早定……”
    “你懂个屁!纵然太子,又何尝不是日日勤奋,力争上游?”
    “爷们功课是越来越难教了,昨儿个皇上命三阿哥讲《里仁》,那见识,愧煞读书人啊。九爷十爷别看上课无状,插科打诨,百般刁钻,没个消停,可私下里呢,怕还不是悬梁刺股,争一口气么?”
    “要我说,还是文起先生好福气,四爷五爷的脾气,可不是最好的么?”
    “敦复先生?先生……”胤禛似是没察觉他发愣,羊毫探入墨池中慢慢润着,那墨已是外圈干涸,墨汁浓稠,胤禛皱了皱眉。
    “记得先生是桐城人?可曾闻这仙船岩故事?莫是飞仙无所用,乘风有路到蓬莱。岩壁峭险,此船莫非全凭仙力挂起?物终有日形神灭,染了尘埃,不知这仙家物还能停棹几时。”
    张英常日价自诩虽及不上陶渊明不折腰,这膝盖也是非天地君亲师不跪,此时竟一软,“扑通”一声磕在了砖地上。
    “老臣妄言,老臣死罪。”
    “先生您?”那边厢一惊,扔了笔赶忙来扶,“快起来,是不是胤禛说错什么了?”
    他凝视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瞳眸,澄澈无瑕,明晃晃地照着自己的影子,其余全被慌乱无措填满了,尚未长出胡茬的唇角很是柔软,有些稚嫩地抽动。——是啊,他今年不满十五岁,还是个少年,这年纪当在田野林间疯跑。
    张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或许是他太敏感了。前年一场坐事革职,叫他认识了伴君如虎,表面上虽然淡定,心中难免杯弓蛇影。
    四阿哥的袍摆全拖在了地上,与他对面对跪着。张英赶紧伸手拉他:“四爷,这如何使得……”
    “先生先起。刚才是胤禛和先生开玩笑,一时失了礼数,先生若不原谅我,叫阿玛知道了,是要罚抄书的……”胤禛苦着脸道。
    张英微微一笑,已是放下心来,由他扶着起了身,坐在洒花铺垫的墩上。
    “泡沫风灯敢自怜……四爷记得不差,老臣确实是桐城人。”看他专注地盯着自己,尴尬之下,便找个话题随意磨着:“老臣祖宅边上有一条窄巷,全由鹅卵石铺就,从臣祖父住的上房到臣读书的小室,走府外窄巷甚是便捷。臣像阿哥年纪这么大的时候,每日三更时分由书童引了向祖父房外行礼,然后提着风灯穿巷去读书,那书童有日磨不过臣,与臣溜出宅子到城外双髻峰去玩,直闹到天黑才归,臣祖父已拎着戒尺候着了……”
    “双髻峰?可是朱文公讲学之处?”
    “是,上有一览轩,草堂如今遍布苔藓,映得那落日归云煞是醉人。”
    少年似是痴了:“耳闻不如一见,胤禛不知此生有福否?”
    张英拿起水杓,自盂里舀了水,将墨研开,又将笔重新润了,递给胤禛:
    “四爷金枝玉叶,待日后足以担当之时,这个天下,有何处是四爷去不得的?到那时只怕小小风景,已入不了四爷的眼了。”
    足以担当之时?胤禛不觉扫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是这里不够宽么?又落在发育未及尚且细长的腿,是它们还不够强健,走不得万里路?手指,抚触心口,是了,定是这里不够成熟。
    “深宫如许,而天下在其寰宇。四爷应该明白自己之志。”
    “胤禛愿为贤王……”这个答案,是早已设想好了的。水到渠成、不留余地,唯其能令汗阿玛认可的答案。
    “是么?”张英和蔼得,像是在与朋友知交倾谈,“臣的心愿是归去山水之间,在臣踏入仕途的第一天起就这么想。”
    四曲东西两石岩,岩花垂露碧监毵。
    金鸡叫罢无人见,月满空山水满潭。
    康熙二十九年,大将军裕亲王福全出古北口,大将军恭亲王常宁出喜峰口,十万大军在乌兰布通围住了叛贼噶尔丹。这场被后世吹捧为丰功伟绩的战役实则异常惨烈,噶尔丹自知力不能敌,遂四处抢掠骆驼,布成圆阵列于山冈。一万余峰骆驼四足被缚横卧于前,背上驮着箱驮,渍水的毛毡盖在箱驮上。叛军便窝在这血肉之躯筑成的“堡垒”后,或射箭或发枪或投掷勾矛,抵御清军猛烈的进攻。初,清军倚赖强弩,试图推进,锐利的长矢暴雨般插在驼们的身上,射死不少,然“活堡垒”变成了“死堡垒”,仍如挂着倒刺的山一般耸立在他们眼前,纹丝不动,清军向前推进了不到十丈,死伤惨重,叛军却拣着尸堆的缝隙屡屡得手。福全急了,命众炮齐发,声震天地。硝烟散去,他们发现驼堆终于炸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内大臣佟国纲尖啸一声,率领八旗子弟身先冲了下去,佟国纲秉承了父亲佟图赖的骁勇,弓马皆精,疾驰中左右腾挪,寻常冷兵器像风一般与他错身飞过,此时,枪响了。是噶尔丹从俄国贩来的火铳,子弹在佟国纲胸甲薄软处溅起小小的血花,然后又是一发,中下腹,又一发因为隔着近了直取裸露的咽喉而去……皇帝的舅舅缓缓从马上滑了下来,离那死驼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那枪终是不能再响了,红了眼的八旗虎狼早已马踏死驼,将贼人撕裂。
    二十九年是康熙的儿子第一次见识真仗。之前只和兄弟们在南苑射射兔子的皇长子胤褆意识到,汗阿玛给自己机会了,他渴望成为第一只飞出塞外的鹰,结果战功没怎么建,却听小人谗,只顾跟皇伯福全闹腾撒野打小报告,给康熙掇了回来。
    二十九年也是康熙第一次对太子胤礽感到心寒。亲征御驾出了博洛和屯,到达古鲁富尔坚嘉浑噶山后,康熙病了,似乎是痢疾一类的病,泻得胸闷脚软。当浑身无力躺在大帐的皇帝将视线投向随驾的儿子时,竟然发现他心不在焉,昏沉沉的听随侍太监支吾道,太子爷好几天没来请安了。怒火上头的皇帝当下就把胤礽赶回了北京城,然后独自郁郁不已。一种又愧疚又不解的情绪缠绕着三十七岁的皇帝:这是他第一次向心爱的儿子发火,自己一手呵护看大的孩子怎么会……莫非是小题大做了么?
    一切窝心事似乎随着凯旋班师烟消云散了,舅舅的阵亡、大儿子的不争气、二儿子的冷漠。当康熙半倚着竹榻喝皇三子胤祉亲手泡的茶的时候,当太子亲手接过顾太监呈上的凉糕送到父亲嘴边的时候,当胤褆吃一堑长一智终于有几天安静的时候,父子间和和美美的生活又回来了,和谐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二岁的胤禛不知怎么了。他本是乖乖地站在父亲榻旁。父亲在和儿子们说,他要给内大臣世袭一等公佟国纲亲手写一篇祭文,祭文里突显这样的褒扬:“忠勇兼而有之。”安抚佟氏家族在当下的战后收尾工作中太重要了,康熙已经决定,今年的秋决要停,阵亡人的家属也要善加抚恤。儿子们心领神会,胤褆率先发言,追忆了佟公去岁出使俄罗斯时与红毛子斡旋的风采。太子胤礽恳求父亲保重龙体,又自告奋勇地把奠仪的事儿揽了自己身上。胤祉却应景儿地诵起了前日刚谙熟的《国殇》: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
    在那抑扬顿挫的韵律中,胤禛恍然明白自己其实是识得佟国纲的,他彪悍魁梧的身形一下子在胤禛脑海中鲜明起来,是他,不如二弟佟国维张扬,他笑嘻嘻地说二弟汉人书读得比自己多,适合搞这七歪八拐的官场道道,而自己首先是一个武人、粗人。他还曾用刻意压低、在胤禛听来却异常粗嘎洪亮的声音道:“奴才请为四爷演练这强弩!奴才献丑,四爷瞧仔细了!”说罢提弓下阶,一扬臂,双燕落地。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枢兮击鸣鼓。
    ……
    那黑红的脸憨笑里藏着狡黠,轻轻一捅马臀:“四爷,得罪了!”马儿泼风价窜出去,初时吓得胤禛手足无措,几乎仰面跌出。那勇士已是追了上来:“四爷!四爷莫慌,身子向前倾,膝盖儿夹紧,抓牢缰绳!”擂鼓般的粗声和着风声,像一曲战歌,震得胤禛耳膜嗡嗡作响。也不知哪儿冒出的勇气,不满九岁的孩子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匍匐在耸动的马背上,颠簸摇晃的景物激浪般冲入他的视野。胤禛牢牢地拽住了缰绳,他要驾御它,破浪腾飞。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
    胤禛清楚地记得那日他兴致高昂,回了宫还意犹未尽。他拉着佟国纲的手说巴图鲁,下次你还要带我去骑马。他脸儿红扑扑的,鼻尖都是汗,耳朵也叫风吹得发红。他们一起来到承乾宫,一位美丽的女子早候着了,她温柔地用巾帕擦拭胤禛脸上的汗:“四阿哥老说骑马射箭没意思,看今儿个尽兴!”胤禛拉住她的手,得意道:“额娘,巴图鲁教我射法,我今天十发都中了!明儿就和三哥比比去!”那女子莞尔一笑,轻轻握住他攥紧的小拳头:“额娘还以为四阿哥从不逞强斗胜呢,原来是技不如人!四阿哥,你今儿十发都中了,可你三哥也没闲着不是?不定明儿二十发都中了呢!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纵然你赢了三阿哥,还有你大哥,你汗阿玛,还有咱大清这许多巴图鲁呢,你一个个去比,心胸狭窄了不是?”说得胤禛脸像个蘋婆果似的,道声:“儿臣懂得了。”上来往她怀里蹭。那女子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对佟国纲道:“皇上那里赐了我新做的桂花糕,舅舅不是外人,一起喝茶可好?”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子魂魄兮为鬼雄!” 三阿哥到底年轻,念到这里有点儿气喘,便显得最后一句尤为凄厉。屋里的人,包括皇上想起乌兰布通那些横尸沙场的将士们,尽皆黯然。胤禛耳朵里只听到“魂魄”二字。魂魄,魂魄,额娘去了不到一年,骑射双绝的巴图鲁也马革裹尸,可是如愿以偿么……胤禛第一次,心里空落落的。
    “喂,四弟……”胤祉推推他。
    “老四这怎么了?莫不是哭了么,真孩子气。”太子垂着头正给父亲捏肩儿,笑得眉眼弯弯。胤褆更是放肆,伸手想照脸上偷捏一把,他撩起袍袖慌忙挡了,一抹,再狠狠瞪过来。
    皇帝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朕想好了,索性再给佟家个恩典,舅舅灵柩回京时,你兄弟代朕去接,胤褆,就你吧……老四,你也跟你大哥去,历练历练。”
    “儿臣尊旨。”
    康熙二十九年九月,内大臣佟国纲灵柩还京,皇长子皇四子率大臣迎之,阵亡将士皆按差等赐奠赐恤。礼部接到指示,皇上身子尚未大安,奠仪抚恤的事务可向太子禀报。冬十月,皇上的病才好些,便要传旨摆驾亲临舅舅葬仪,因佟国维等人苦劝方罢了,于是令诸皇子诸大臣悉数到场。太子第一次办差,既要在皇上面前露脸,又想借机收了佟家人的心,真个是曲划周到,费尽心思。谁料在重要关节上,还是出了差漏。只因祭文里有这么一句:“南八操舟,穿杨百步;彦章履棘,赴死单枪。”佟国纲善射,以南霁云比之尚可容忍,这王彦章保的是什么人?梁末帝友贞。竟以今上与那种秉惑人之貌、懦懦之姿的伶伎相提并论!事发,皇帝震怒,太子面上挂不住,便把责任一股脑儿推在撰拟祭文的翰林院编修杨瑄身上,褫官戍边入旗,只连累教导太子十多年的张英,削了礼部尚书的职。
    胤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知道他不会看见张英,这位慎密恪谨的儒臣,想必默默的行了礼,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罢,自己真是少年心性,过分了点儿呢。这么想着走到窗边,果然光秃秃的甬道上有个淡蓝色锦鸡补子的身影踽踽地向武英殿方向行去。
     

    “敦复先生!今儿个没处躲了,你答应三爷的画呢?快拿来……哟,四弟!”三阿哥胤祉见是胤禛,便跨入殿来。这两日碰上逆春寒,胤禛虽在这暖炉熏得热烘烘的书阁里呆着,也不敢脱了夹袄,他倒是好,乍从外面进来,像刚运动过似的,上身只着件靛蓝色的鹰膀褂子,下边儿露着石青长袍,快靴。胤禛不禁笑道:“怎地来了个猎人?张口却学风雅。”
    胤祉一路走得出了汗,碍于修养却不解衣,由他让座端奶子,只管瞧几上的字:“四弟好用功!今儿太子御花园赛射也推不爽,躲在这里学那刺股苏秦、囊萤车胤么?”
    “大白天的囊什么萤?三哥这典故扯得有失水准。”胤禛就漆盒里随手一个小豆沙馅包扔过去,胤祉是真饿了,晚膳还有两个时辰,知他四弟这里断不会有油卤卤的东西伤脾胃,一看果然合自己心意,接了掰成一片片地吃。“你忙忙地问先生要什么画儿?”
    “是沈周的一幅《有竹居图》,先生摹得极妙,去年就答应我的。方才远远地瞧见他来着,转了个弯又没影了。”胤禛闻说,朝窗外武英殿方向努了努嘴。
    “哈!”胤祉一拍手:“我原赞先生这翰林院头儿做得妙,如今更好,充国史、修一统志、编渊鉴类函、政治典训……书虫一头儿扎故纸堆里去了。”
    “三哥又胡说。”胤禛搅着杯里已经凉了的奶子轻笑道,“汗阿玛让先生兼管修书处,可不是为离这南薰殿近,好看着咱们兄弟念书?”
    胤祉盯着他看了半刻,摇头道:“四弟到底年幼识浅,自古为这太子师者,最是难做人,那公子虔、公孙贾故事还少了?”
    胤禛心里一哂,枉你三哥读许多书,也拐不过来了。张英这个人,儒雅赛宋濂,耿直似沈鲤,汗阿玛就是舍不得他以后难做人呀。削他的职还不是为了保他么?嘴里却装葫芦:“三哥欺我书读得少,又跟我打哑谜了。”因问:“今儿御花园赛射,三哥想必得了彩头?”
    “有太子在,哪有好处给我们得的?”胤祉将最后一口皮儿含入嘴中,抽出帕子揩了揩手。
    胤禛看了看殿外,凑近他,神秘兮兮地道:“还是田忌赛马,只放两炮么?”胤祉哈哈大笑,你这老四,这会子又鬼精鬼精的了。
    等等,鬼精鬼精的……?
    糟了!
    胤祉几乎跳起来,忙不迭地在桌肚榻角的书堆里一阵乱翻,又窜到花梨木书柜前,那里歪七扭八地竖着他们兄弟用旧了的《四书》、《朱子家训》、《杜工部集》、《资治通鉴》等,胤祉一本本点着挨个儿找,终于翻出本《欧阳文忠集》来:“四弟,那本《新唐书》上哪儿了?”
    胤禛不知他唱的哪出:“前儿汗阿玛问‘藩镇’的典故老十答不上来,和老九抢了书恶补去了,不知后来还没还。”
    胤祉找不着,气得直跺脚:“真蠢,有吴三桂的事儿在前,汗阿玛当然会问了,临时抱佛脚也不知镇日抱的什么!得,那臭小子背清楚《秋声赋》我就烧高香了。”抱了书就要走。
    胤禛正要问,忽见一群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柜家什,由一个执事模样的人引了,朝南薰殿而来。
    “三爷四爷吉祥!”那执事请安道,“奴才原茶饭房执事勉良,现在白虎殿后造办处听差,方才海总管传皇上谕,令奴才等把新做的一批家什分送毓庆宫、懋勤殿、南薰殿给阿哥爷们用。皇上说‘好木无需斧斤凿,响鼓不用重锤敲,梧桐刨花,松柏托梁,他们谁好好读书了谁偷懒了,朕不用问就知道。’”
    “儿臣谨尊圣训。”两位阿哥听说皇上有话,忙恭聆了。太监们开始一件件往里搬,两位阿哥看时,却是黑退光漆面花梨木桌一张,紫檀骨架多宝格一对,乌拉石面香几一只,楠木绣墩数个,后面黑红压压的还不知跟着些什么。胤祉好奇地对弟弟耳语道:“瞧这造的也精巧,赶得上南面送进来的了,以往都是黑油油的一抹色没啥看头,今儿竟好歹镶上花牙子。这造办处还真是新铺开张样样精!”胤禛一笑:“你不赶着去么?到底谁惹毛了咱三阿哥?”
    “还有谁!不就老十三那个小混球!”一提这,胤祉气不打一处来,“昨日教他《伶官传》,枉我费尽唇舌说了半日,那小子竟然呵欠连天!我一发火儿,他就笑嘻嘻地道,三哥,怪不得我,欧阳骈文写熟了,来个什么亭记的还好洋洋洒洒一番,写正事儿竟然篇篇琐碎,这《伶官传》小弟记牢了,可不就是句‘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么。三哥我瞧你个嗝儿愣是打了三个时辰没打出来,气顺么……”
    胤禛扑地笑出声儿来了:“所以你就要他背《秋声赋》?”
    “小小年纪就油嘴滑舌,倨傲散漫,以后还不成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胤祉恨恨地道,“秋风泠泠杀意腾腾,再不然就一顿尺子好打,我看他气顺是不顺!”
    胤禛陪着三哥往殿外走着,听他唠唠叨叨地细数这十三弟的顽劣,调动的记忆碎片却只拼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实在记不清那孩子长什么样了,十三弟出生的时候,自己正在已故孝懿皇后膝下承欢,有几年还得到汗阿玛躬亲抚育,和兄弟们走动得自然少些。好像,十三满月的时候自己还去看过,亲手抱过那婴孩,当时阿玛是说十三给自己亲额娘德妃养的吧?后来,隔了一年,老十四降生了,不知怎地,十四名义上是按规矩交给个性爽直的宜妃母照管,倒是和亲娘日日粘在一块。前面两个儿子一个给别人抱走一个因病早夭的德妃似乎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宝贝,真个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胤禛苦笑了一下。阿玛好象也默许了。
    总之,亲娘那里去得少,去了也只是逗逗奶娘抱着的十四,对老十三压根儿没什么印象。
    但他是听说过的,汗阿玛极宠这个孩子,胜过十四。叫胤祉说起来简直不可思议:
    “普天之下竟有敢一头扑到皇上身上的!连礼都不行,真个是没规没矩反了天。皇上圣明,不跟他个小孩计较,还好性情地兜着哄着!不过这混球是故意的!我知道,扒着阿玛的肩膀朝我挤眼呢!”
    “十三弟天真烂漫,对阿玛心怀仰慕也是人之常情。”胤禛听了倒有些喜欢这孩子,没准儿是个活的魂灵呢,这惨白白的石甬道上,还会蹦达着多少活的魂灵了?
    胤祉摇摇头:“这小鬼精着呢,据说眉眼长得极像他额娘,心思恐怕也学了个十成十,他额娘当年入宫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啊。”
    “三哥是说如今深居延禧宫的敏妃母?”
    胤祉默认,压低声线道:“咱皇上是什么人,据说差点为了那女子的事和太后扛上了,那时太皇太后还在,若不是她老人家出来说话,恐怕连孝献皇后的例子都要比出来了……”
    胤禛是头一次听说这些秘事,他素不喜长舌,竟因这印象模糊的孩子完全被勾起好奇了。正要再问两句,胤祉突然大喝一声:“站住!”
    一个人影儿反身便跑。胤祉见状气急败坏地叫他名字:“反了你了云苍!见着三爷居然敢跑!”
    那哈哈珠子只得过来磕头:“给三爷请安。”
    “这是四爷。”胤祉道,“你跑什么?十三爷又怎么了,说!”
    哈哈珠子吓得呜咽起来:“奴才……奴才不知道,今儿十三爷起早了,和纳尔苏小王爷、扬萨阿阿哥一道去的书房,几位爷不知怎地都特别用功,早膳没进就开始读书,一直读到午时……”
    “说重点!”三阿哥不耐烦地说,“他下午又溜了,是吧?说啊!”
    哈哈珠子的抽噎声更大了:“奴才……奴才就是听爷的吩咐去取新墨,爷的墨使完了,回来几位王爷阿哥都在,奴才请问王爷阿哥,他们都说不知道,奴才找得腿都跑断了……”
    胤祉哼了一声:“跑断了好!跑不断爷打断你的腿!起来罢,你先回去,跟纳尔苏他们说我要查昨天的功课!”说罢提书就走。
    云苍抬眼扫了这主子一下儿,又哭了两声方止了,嘴角微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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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沖 付wrote:
    好久没更新了啊........................................................................................................................... 
    Sept. 24
    一沖 付wrote:
    写的很有意思啊 。是凭想象写的东东么。你对清朝的事情还真是熟悉啊,佩服。呵呵
     
     
     
    May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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